《孤磐定行雲》  邱妙津
原載於北一女青年第59期(民國76年6月)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 離六歲時吵著要媽媽,被爹狠打一頓後大哭,這總共流的是第三次淚,後來
兩次都因的是她。你知道嗎?從小這世界除了她外沒人是我願意看第二眼的,而
起初我也是懶得多看她的。甚至我還常設計讓自己去恨她,只因為每次見她總是
要莫名所以地驚悸——像千百年來壓在心底的一個人影,這卻是一點也不屬於我
世界的感覺。雖然同在一屋簷下,我們不但從不曾有如姊妹般的親蜜,甚至反像
兩個小敵人般地對峙、防範著,然而在我的冷漠之下有一個小角落,偷藏著一塊
柔軟——我常知道自己會偷注意她做著事,和那一堆小毛頭一起玩時也要不著痕
跡的捍衛她。但我卻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覺得這輩子是為一個人而來的?

    你看過張艾嘉演的「海上花」嗎?記得有一幕特寫她穿了一身白衣服揚髮柔
柔地回頭嫣然一笑,凌就是那樣一個永恆的戳記。雖然她已經死了。她有一對好
深好黑的眸子,那是一對永遠與眾不同的眼,配上兩弧長長的月眉,她總拿它們
直愣愣地注視著別人的雙瞳,有時叫人不知所措,有時叫人驚心,有時叫人害怕
,但那眼裡透露的溫柔竟是一種叫人千百般的死而無憾。我們從來沒有搞清楚誰
早出生,我們雖同一年紀,但她卻不知是什麼時候才報的戶口,我們有著一式對
自己冷酷的個性——像刺蝟,因為天地混沌之初,我們的心就有了一式潰爛的傷
口,但我常覺得我和她合在一起該是一個雙面夏娃,那相通的是我們的自戕,而
分歧的是她是天使而我是撒旦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 從小據說我就是個絕頂聰明的小孩,挺著高佻的身材吊著兩隻眼,看人時是
一種「望斷四天垂」的傲模樣,正如我的名字—傲雲,小時候曾把我們孩子堆中
的小霸王打得跪地求饒,然後拍一拍手撿起地上的書呼嘯而去,自此我就沒再當
過小孩了,我的世界裡只有我的書,話一直都是極少極少的,一出口就像刀片般
地刮人,眼也一直是利刺的,沒人敢接近我。凌和我恰恰相反,我能很清楚地望
著她時,她總是圍著大圍裙周旋在人群裡,常有男孩子載著她兜一圈黃昏,然後
揉揉她的頭髮很甜蜜地說聲Bye;總有女孩子在籬笆邊上長長地一聲——雲,她
忙不迭地跑出去,兩人手拉手嬉笑作一團。

    但我知道她比我更愛獨處,每晚當後山那一輪月亮升到頂點,她都會出現在
那個土丘上,茫茫又定定地望著河對面的稻田和草坡,我從不知道她看的是什麼
想的是誰,雖然我書桌的窗子是朝向那山坡的,但我不曾打斷她,只有一次我喊
了聲「凌凌」,她慢慢地回過來,眼中亮晶晶地帶著一個純純的笑,當下我直覺
得她合該是我妹妹。

    對所有的人她永遠是個稱職的好女孩,唯獨對自己——曾有幾次寒風中,男
孩扳著她的肩,把她強摟在懷時,她冷冷地咧著嘴,茫然地笑,那笑讓人有股寒
氣自心底升起,因為她彷彿是為了把自己丟到這種寒冷裡而得意地笑。接下來的
一段日子,她會乖乖地待在家裡幫爹剝晚餐的豌豆,嘴裡還哼著歌,爹問她:「
上次那個娃兒呢?」她一派逍遙地吼著:「甩了!」我不以為然地拋下一句:「
哼,又甩了!」而那個寒風中的冷笑是那麼親切。
 
    初三那年爹死了,鼻咽癌,我和凌都沒有哭,真是好默契,想想爹是白養我
一場了,我這個薄情到了極點的人。凌自爹下葬後就離開家,我也不聞不問,就
著爹留下的那筆錢一個人活下去,彷彿這天地除了我外,原本就不該有其他人。
一個月後的一個大清早,有人在敲那扇玻璃門,是凌回來了,她的頭髮留長了,
人也抽得瘦長,但還是清瞿著,一點都沒改那好女孩的味道,只是多了說不出的
少婦風韻,她叫了聲「傲」,然後說:「陪我去打胎!」眨了兩下眼無所謂地看
著她的小土丘,我突然很想伸手去拂她的那幾根瀏海,因為它們多像附在她額上
的風霜。我沒說半句話,掉頭進去取衣服,跨上單車,我們真的一大早就去敲那
家醫院的門,回來我故意騎那條爹常牽著我們倆去閒溜達的小田埂,早晨燦爛的
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,她又在哼歌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,我倒是暗暗高興她又
乾乾淨淨地回來了,這屋子是只能屬於我們三個人的。晚上她穿了一套連身的米
黃色寬袍睡衣,在這個空大的房子裡飄進飄出的,月亮又升起了,她還是站在那
兒,我早已和身入睡,看著她的背影,眼淚竟把我的棉被濡濕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 她又安安靜靜地上學去了,我還是只有書,她還是冠蓋滿京華的驕縱者,我
們是老半天搭不上一句話的空集合,一切都照舊,地球還是用同一種速度向毀滅
轉去。我常有習慣用美工刀刻著自己手上的肉,閒來無事看它們一條條地從手掌
上被揪起來,滿手沁著血,也不擦它任風風乾,我也不知從何時起愛上這樣無意
識地做,有一次被凌瞧見了,她突然臉色大變,鐵青著一言不發,拿起那把刀瘋
狂地往自己的臂上亂割,我來不及制止,赫然鮮紅的血已經爬滿了她的手,她舉
起來給我看,然後噗一聲地坐在地板上,用沙啞的聲音詢著:「你為什麼要對自
己這樣殘忍?為什麼?」然後仰起頭來用一種哀怨刺進我的心頭,我第一次發現
她居然那麼憐惜我,但是我不願多想,聳聳肩走到窗前說句「妳別管我!」不想
看她,我不要誰給我任何負擔。

    據說我和我娘有一個模子的脾氣,只有爹交給我的一小幀她的像,一身騎馬
裝,揮動的鞭子還揚在空中,只見她汲緊雙頰,嘴角一縮,眼裡有攝人的一股銳
氣,爹拿給我時,見我瞧得出神,若有所思地說:「她永遠是那麼桀傲不馴!」
眼裡盡是柔情。我曾從一堆三姑六婆的嘴裡聽到,媽在生下我三個月後就跟人跑
了,從前在大陸時還是個富家女,要嫁爹時就懷了我,但爹還是硬要了她。我從
沒問過爹,他也不提這些,可是我心中自知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 凌的爹則是舊家時的鄰居,她是被從孤兒院裡領出來的,記得每到傍晚她爹
喝得醉醺醺回家後,她家就會產生驚天動地的騷動,然後是她哭號著的慘叫聲,
襯著似野獸低嚎的呻吟,夾在令人作噁的男人笑聲中,等那陣雞飛狗跳過去後,
就平靜得叫人慌,依稀還能聽到小女孩抽泣的聲音溢出來。有一次我還見她衣褲
不整地漫遊過我家門口,眼珠轉都不轉動,只任腳步把她顛顛地推向前。有那麼
一天爹就帶著我和她,趁著天黑匆匆搭火車來到現在這個村子,從此起她就叫凌
雲,爹說她就是我妹妹了,至於她原來那個爹聽說喝醉跌死在溝中。

    自從爹幹了這樁事後,我是頂敬他的,我發誓這輩子只認他是爹,也為著他
用愛我娘的這檔子情,跟他所做的生老病死這等俗事,是完全不同的一個調兒。
而凌打從進了我家,就盡力在做一個好女孩,有時我不知怎的總覺得她是在演這
個角色,她身上該流竄著和我一樣黑色的血啊,我知道她全是為了體貼爹,這也
是我不會作的事。後來我順利考上台北一家理想的高中,叫我詫異的,凌竟也考
上台北的五專,北上前我叫爹那筆錢撥一半要她自行到台北開戶,她卻要我幫她
在鎮上郵局存著。我開學早,臨行前一晚她說要下廚代爹給我餞行,熱熱絡絡煮
了一桌菜後坐下來,竟帶一臉傻笑幫爹的空位佈置起碗筷,癡癡地擎起酒杯喃喃
說著:「爹,傲傲明天就要上台北去讀大書了,敬你有個好女兒!」順著將酒一
飲而盡,當下我心上一陣抽痛。長長的靜默,一如我們習慣擁有的,月光在她那
只酒杯裡流漾著,她突然抬起頭來問我會不會再回來,我答:「也許會!」不自
主地想到今晚或許要和這最後一個與我相關的人永別了,非常不痛快自己想到這
層,便起身離席,結果那晚我夢到滿天星斗,有個女孩站在碼頭上喚我的名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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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夠類男同志???失敗!失敗中的失敗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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